30/10/2026
2013年，马来西亚第一次有了最低薪金制度。那时候的工厂，有本地员工，也有外籍劳工。
我记得当时生产线工人的平均薪金是600多令吉，政府一下子提高到900令吉。调幅之大，让整个制造业都愣住了，不少老板一时不知该怎么接。后来外籍劳工集体罢工，还上了新闻。
以前，老一辈的企业家总觉得辛苦钱不该轻易拿去买机器，赚来的钱都压在设备上，就动不了。最低薪政策落实后，加上政府鼓励和推动机械化，我们看准方向，把自动化机器一台台搬进生产线。
机器进厂后，有一位员工让我印象很深刻。他原本做的是繁琐又辛苦的工序，有了机器辅助，工作轻松了，出错少了，人也开心，产量也随之而上。
回头看，那一次加薪其实是一件好事。它让我们早早明白，薪水只会越来越高，工厂要走得远，就得往自动化升级。
👉怕的是成本一夜拉高
最新财案宣布，2027年6月起最低薪由1700令吉调到2000令吉，外籍劳工也包含在内；营业额5000万令吉以下的中小企业，暂时不必跟进。
消息一出，不少老板直呼：生意快做不下去了。我非常理解这句话的意思，成本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被大幅抬高，对企业来说不是一件小事。
在国内，我们要和大举涌入的跨境平台较量；出口，要和越南、印尼、中国、老挝等竞争。放眼东南亚，越南、泰国、印尼的最低薪，都比我们的1700令吉低一截。
竞争力一失，订单就流走，工厂便撑不住。工厂一关，最先丢掉饭碗的，往往是厂里的本地人；厂房一间间租不出去，连带整个地方经济都会受到重创。
👉底薪之外的整笔账
为什么说这300令吉的涨幅不是一笔小数目？
以一家大企业为例，请一名外籍劳工，底薪之外还要付人头税、宿舍、医疗和健康检查、公积金、加班费等，全部加总，每人每月至少3000令吉。政策调的是那一格底薪，企业扛的却是整笔账。
常听人说，外籍劳工抢了本地人的饭碗。至少在我熟悉的制造业，我看到的情况刚好相反。
许多工厂的生产线没有冷气，噪音大、体力活重，本地年轻人本来就不大愿意进来。底薪调到2000令吉，甚至2500令吉，我老实说，也换不来几个人。愿意留下的本地员工，企业为了留住他们，早就给超过2000令吉了。
外籍劳工在这片土地上，也养活了不少人。成品的货柜运输，日常生活所需的诊所、Grab司机、街边餐厅、杂货店、生活用品零售，还有他们每次回乡时一箱一箱打包带走的本地货品，背后都是一门门生意。
👉塔底撑起塔顶
我常在纸上画一座金字塔给人看。塔尖是老板和高管，往下是各部门经理、专业与技术人员、生产部与各部门主管，最底下是一大群做生产的外籍劳工。上面那几层，坐着的多数是本地人。
拿一间大厂来算，中上层是一群本地员工，底下假设有250名外籍劳工。底薪调涨300令吉，可加班费是按底薪算的，也跟着一起涨。连同各项开支，250人加起来，每个月从约74万令吉增加到约86万令吉，一个月多出近12万令吉，一年就是140多万令吉。
这笔钱，原本是上面那些人加薪的空间。厂越大、外籍劳工越多，这个缺口就越深。塔底一松，塔顶的人也站不稳。
👉中小企业，真的不受影响吗？
有人会说，中小企业已经豁免了，影响不大。我看未必。
很多大企业，本身就是供应链的一环。原料、零件、包装、运输，中小企业有许多是向大企业采购的。大企业成本一涨，价钱自然往下传，中小企业躲得过最低薪，躲不过采购价。
抢人也是一样。在同一个就业市场里，大企业必须符合最低薪金2000令吉，中小企业只开1700令吉，怎么留得住人？到头来，还是得跟着加。
还有那条5000万令吉的界线。说得直白些，它像在提醒投资者：别做太大，做大就得往外搬。可企业做大了，缴的所得税更多，养活的马来西亚家庭也更多。
👉我的几点建议
提高本地人的收入，我是认同的，只是方法可以更周全。
我想借此提出一个想法。隔着一道长堤的新加坡，规定本地员工的月薪要达到一定门槛，才能计入外籍劳工配额。我们可以再往前走一步：把本地员工的薪水和外籍劳工配额挂钩，薪水越高，可申请的外籍劳工越多。比方说，请一名2000令吉的本地员工，可以配3名外籍劳工；请一名3000令吉的，可以配5名，以此类推。老板为了凑够人手，自然愿意为本地人加薪；有外籍劳工平衡成本，产品有竞争力，工厂也撑得下去。
人头税也可以用得更好。每名外籍劳工一年缴1850令吉人头税，全国两百多万名外籍劳工，加起来是一笔可观的收入。若能把这笔钱拿去补贴收入偏低的本地人，会比全民一起调薪来得精准。我也一直想不通，为什么津贴和达标奖励不能算进最低薪？如果可以，大家会更愿意拼表现，不必守着一份死薪水过日子。
再来，吉隆坡、槟城的房租和生活开销，和小镇相去甚远，城市的薪资本就该高一些。行业也可以分开看待：本地人愿意做、工作环境有冷气的行业，就少批外籍劳工；本地人不愿做的行业，就可以适度调整聘请外籍劳工的门槛。一条法令套用全国、套用所有行业，难免顾此失彼。
调薪的步子，也最好放慢一点。每年调3%至5%，大家有心理准备，也能提早盘算。一口气涨超过17%，有的工厂订单早已接下、成本早已算好，厂房甚至还没盖成，就先失去了竞争力。外资看在眼里，也会心生犹豫。
👉走慢一点，分开来调
有人以为，把薪水拉高，我们就离先进国更近了。看看今天的欧洲和美国，薪水确实不低，却有不少人租不起房子、看不起医生。
道理并不复杂。加薪的成本，最后都会转进物价。账面上多了300令吉，可房租、饭钱、车费跟着涨，扣掉这些，口袋里真正存得下来的，往往没有300令吉。
我也希望政府多听听在工厂里打滚的人怎么说，谨慎前行，分开来调。薪资一下子调得太高，企业撑不住，最先被裁的就是底层员工，尤其是人数庞大的外籍劳工。保住就业，比账面上的数字更重要。
本地人的收入要往上走，工厂也要活下去，这两件事，我们都放不下。
🖊️笔：Candice 林丽兰 - 自然木语 Natural Signature 创办人
刊登于：南洋商报 2026年10月25日
